家庭建设背景下中国式居家社区养老模式展望
摘 要
家庭养老是居家社区养老乃至整个养老服务体系的基础性要件。当代人口与家庭变迁给传统家庭养老和居家社区养老发展带来若干结构性挑战,主要表现为:家庭老龄化和空巢化将提升居家社区养老服务供给压力,高龄化加剧将形成家庭压力并倒逼居家社区养老服务专业化升级,代际关系和居住模式变迁将加剧养老服务需求多元化。在此背景下,强化居家社区养老的首要任务是支持家庭功能发展,以家庭建设为契机完善居家社区养老服务体系,在夯实文化一致性的基础上构建中国式养老生活共同体。
01.引言
党的二十大报告指出,“中国式现代化是人口规模巨大的现代化”。随着人口老龄化成为中国社会常态,我国老年人口占全球老年人口的比重已经超过我国人口占全球人口的比重,如何实现老年人口规模巨大的现代化成为重大时代命题,加快发展构建中国式养老模式成为其核心之一。养老模式具有鲜明的国家特征和文化特质。中国不仅是一个幅员辽阔的人口大国,其老年人数众多、老龄化速度极快、区域差异巨大,应对养老的任务相对其他国家更为繁重和复杂。2019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国家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中长期规划》,提出健全“多层次养老服务体系”,并强调“以居家为基础、社区为依托”。2021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加强新时代老龄工作的意见》进一步明确要求“创新居家社区养老服务模式”以“健全养老服务体系”“走出一条中国特色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道路”。立足我国现实探究中国特色的居家社区养老服务模式,已不仅仅是民生的重中之重,更成为实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和夯实高质量发展格局的基础之一。
02.“家庭养老”与“居家养老”之辨析
传统“家庭养老”主要指“老人居住在家+依靠家庭与子女养老”。这是一种文化上环环相扣的代际反馈模式,在传统家庭格局中,老人往往会与至少一名子女同住而形成“共居型家庭养老”;而随着现代社会中居住模式和生活方式的嬗变,成年子女与老年父母相互独立居住的情形不断增多,人口迁移流动加剧更使代际间居住距离不断延长,出现“分居型家庭养老”。换句话说,家庭养老的核心是子代(也包括其他家庭成员)是否承担事实上的主要养老责任,落脚于“责任”或“血缘道义”。
随着低生育率和高流动性成为当代社会常态,代际间的空间割裂趋于普遍,单一的家庭养老陷入困境,尤其表现于养老服务的易获得性降低。由此新兴发展的“居家养老”或“居家社区养老”则表现为“老人居住在家+依托社区获得养老服务”,它不仅减轻了子女及家庭负担、释放了劳动力,而且使得养老服务资源的配置空间也相对较大。从某种意义上讲,将“居家社区养老”简称为“居家养老”并不十分恰当。无论家庭养老还是居家社区养老,“老人居住在家”是其表现形式之共性,然而仅有“居家”远远不够,关键在于是否有“社区”与之对接资源并供给服务。只有将“居家”与“社区”联署方显居家社区养老之意义,并可与传统家庭养老形成比照,不应偏废或简约。
此外,还须指出,尽管现代养老服务体系不再单一依赖家庭,但家庭养老仍是居家社区养老乃至整个养老服务体系中最重要和最基础的部分,优化居家社区养老服务的重要任务即是支持和加强家庭养老功能。居家社区养老服务体系以家庭和社区为枢纽和载体,向上链接政府和社会资源,向下辐射无数个体,在此框架下可有效融合治理资源与文化禀赋,进而推动构建新时代中国式“养老生活共同体”,积极回应“中国式现代化”的具体诉求。
03.家庭变迁对居家社区养老发展的挑战
深入把握当代我国家庭变迁的现状与趋势,无疑成为明确居家社区养老发展路径及抓手的前提。其一,家庭户数量仍呈现增长,家庭户规模持续缩小。其二,家庭结构简化,户主分布趋于多样化。其三,家庭老龄化趋势显著,老年人居住安排呈现新态势,随着有老年人的家庭户数量不断增多,老年家庭空巢化等现象亦趋于显著。这些家庭变迁现实无疑已对传统家庭养老模式形成持续性冲击,进而给居家社区养老发展带来若干结构性挑战。
家庭老龄化和空巢化将提升居家社区养老服务供给压力。独居老人家庭和老年夫妇家庭比例不断增加,已使“家庭空巢化”成为摆在研究者和实践者面前的一道难题。老年空巢现象的不断增长,一方面反映出经济禀赋优化和住房条件改善使独立居住在物质层面上成为可能;另一方面则是超低生育水平长期持续致使少子化严重,减少了家庭人口。此外,人口迁移流动加剧、生活方式转变等因素也推波助澜。不难看出,养老服务早已由过去的家庭事务演变为社会整体性问题,但我们尚未做好及时反应,现有居家社区养老服务供给与需求之间仍呈现失衡,并将面临愈来愈大的压力。
高龄化加剧将形成家庭压力并倒逼居家社区养老服务专业化升级。随着20世纪50年代婴儿潮出生人口在未来10年内开始步入高龄阶段(80+),高龄化加剧将积蓄大量制度压力和社会张力。尤其老年人将随其年龄增长而面临越来越多的失能失智风险。不难想象,高龄、共病、失能失智老年人照护问题,是老年人群体面临的最紧迫困难,也是居家养老专业服务体系亟需升级的要点,其所带来的压力将随着时间推移而更显严峻。
代际关系和居住模式变迁将加剧养老服务需求多元化。随着预期寿命不断延长,老年群体内部的异质性也趋于增强,不仅表现为人口、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等方方面面的差异,也体现于老有所养、老有所为、老有所乐的不同需求。而当我们以家庭的视角把老年人与其所在家庭共同识别,会发现由于代际关系、居住模式乃至生活方式的整体性嬗变,更加剧了老年群体的内部异质性,这极大地加剧了居家养老服务需求的多元化和差异化,并与社会经济持续转型、产业结构优化升级、互联网科技迅速发展等相裹挟而进一步对居家养老服务需求带来深刻影响。
04.以家庭建设为契机
完善居家社区养老服务体系
《国家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中长期规划》《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加强新时代老龄工作的意见》等国家重大部署中都特别强调了家庭发展和养老服务体系的辩证关系,亟须加快实现对其重点议题和重点领域的研究实践突破,以家庭建设为契机加快完善居家社区养老服务体系,尽快走出养老模式的“中国特色之路”。综合当前现实情境和中远期发展目标,以下若干议题或可为抓手。
在强化家庭养老功能基础上对全面发展家庭能力进行社会投资。家庭养老是养老服务体系的基础性要件,大力发展社区居家养老服务,首要强化家庭养老功能乃至家庭整体能力。一方面,应有效识别压力群体并为其提供直接援助。政府应当对为老服务和支持的家庭成本给予制度性承认并扩大财政支持,尤其强化对中低收入家庭、独生子女家庭和特殊家庭(如多老家庭、纯老家庭、失独家庭、贫困及残疾老年人家庭等)的援助,并尝试设计政策工具以有效调节有老人家庭和没有老人家庭之间的再分配格局。另一方面,在扩大家庭援助或福利的基础上,还应通过家庭政策有效促进家庭能力全面发展。
进一步推进公共政策以家庭整体为基本单位。目前,我国越来越多的家庭正面临“养老”和“抚幼”的双重压力,小型化的家庭在赡养老人、抚养子女、家务劳动等传统功能上都显现出一定的脆弱性。我国现行社会政策仍大多以“个人”为基本单位,与家庭的有机配合仍存在缺陷,难以对有较重赡养与抚育责任的家庭以及未就业或非正规就业的家庭成员提供有效保障。将家庭视为一个整体,充分考虑家庭的现实需求,通过向家庭而非个体提供支持,可使资源在家庭得以有效流转,并减少或规避“政策瞄偏”。
优先并重点解决失能失智老年人居家社区养老服务。我国现行养老服务体系并未将失能失智老人的照护服务与面向一般性老年群体的普通养老服务做出明确区分,致使针对失能失智老人的长期照护服务长期供给不足。应着力推动社区、家庭和机构等多元主体参与长期照护体系运作,加快推进失能评估工具的研发,根据老年人失能失智水平设计不同的照护模式与之对应,例如由家庭和社区承担绝大部分轻度失能失智老人和一部分中度失能失智老人的照护,而由机构主要负责中重度失能失智老人的照护。此外,由于失能失智老人的长期照护往往需要家庭的长期投入,还应充分考虑不同类型家庭的支付能力,机动使用税收优惠、补贴、政府购买服务等政策工具,将家庭(主要是中低收入家庭)的潜在需求转化为有效需求。
推行“家庭学护理”计划,充实社区养老服务的护理人才储备。由于收入和社会地位相对劣势,护理人才一直是养老服务体系的短板。在大力推进居家社区养老发展的同时,应当积极开发和利用家庭及低龄老人的人力资源。例如,由政府牵头以社区为平台持续开展护理培训,推行“家庭学护理”计划可以成为较好的抓手,它一方面可以满足家庭照护的自身需求,提高家庭照护的专业能力并缓解社会养老压力;另一方面则可形成“池塘效应”,有助于建立养老护理人才储备为养老服务行业提供潜在的人力资源。
打通养老信息数据壁垒,构建社区健康管理模式。社区是保障和供给养老服务的最前线,也是承接政府和社会养老资源投放的终端,但由于社区的行政势能较低、养老服务体系构建的权责欠明,目前呈现资源配置碎片化、资源浪费与资源短缺并存等突出问题。应尽快以社区为基础打通条块分割的养老信息数据壁垒,利用互联网、物联网、大数据等现代科学技术,在社区着力建设复合型的综合服务数据和资源配置平台,整合资源并激发市场活力,形成居家、社区、机构养老服务的有机链接,以精准对接养老服务的供需双方,使社区养老资源能有效辐射到家庭及其中的老人,提升居家社区养老服务的整体质量和广大老年人群体的获得感。
构建居家社区养老生活共同体,推动形成“全龄友好型社会”。在不少研究与实践中,“养老”常常被视为只是老年人的问题,主要是如何为其提供经济赡养和公共服务。老年人并不孤立存在,老龄社会也不独有老年人,不同年龄群体间和人生不同阶段间都有着天然联结,老年个体之间、老年群体之间亦有着显著差异。老年人生活能力取决于其早年的健康累积,养老金均衡和养老服务供给依靠当前中青年劳动力的创造。精确对接并统合处于不同年龄阶段老年人的养老服务需求,应将社区和家庭中不同生命周期的成员纳入养老服务体系“共建共治共享”,甚至居家社区养老以及养老产业发展也会为年轻人创造就业和发展机遇。
(作者:胡湛 复旦大学老龄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导师)